“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这样的诗句在中国有两个时期的青年人深信不疑：一个是五四运动时期，一个是上世纪80年代后期。相信这首诗或者说愿意相信这首诗的青年人大都属于“知识青年”或“知识分子”，而他们所知所识的真理就是来自西方的“民主思想”或者“自由主义”。
《颐和园》剧照
这些闻所未闻的“真理”，使得他们激动不已。他们将那些激情澎湃的诗句融化到生活当中，努力地将自己塑造成自由而高尚的斗士。他们善于想象，想象能够缔造一个青春的国度、一个爱情的雨林或者一个自我的梦幻空间；他们勇于实践，试图用身体和言语编织出热情奔放地旗帜，或者对自我进行无情地解剖，强迫自己选择悲观或者乐观；他们毫不不吝惜自己的浪漫情怀和坚定的“自由”责任感，他们敢于成为诗人、画家或者囚犯，他们坚信他们不是“俗人”。
《颐和园》讲述的就是这些在我看来十分“高尚且浪漫”的前辈们的经历：高考、大学、游行、退学、出国、经商；恋爱、喝酒、跳舞、讨论、朗读、自杀……
影片开始处是余虹的一段日记：“有一种东西，他会在某个夏天的夜晚像风一样突然袭来，让你措不及防，无法安宁，与你形影相随，挥之不去，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能称它为爱情——余虹日记”，毫无疑问他要说的是“爱情”。但娄烨讲述的爱情并非忠贞不渝的，也谈不上刻骨铭心。余虹同初恋一起吸烟、喝酒、做爱，然后她离开故乡来到北京，她爱上了周伟，同他跳舞、彻夜长谈、做爱、吵架、分手、告别、思念、重逢、诀别……就是这样简单的爱情故事，中间穿插了一些“无关紧要”的小情节而已。显然故事本身打动不了我，于是我自恋地认为打动我的是那些意识流的镜头和颓废忧郁的色调以及振颤的海水、空气、音乐。
第一场令我激动的戏
诚实地讲，余虹同初恋在户外的那次做爱已经令我有些激动了，但那不是心理上的，不值一提。令我真正心潮澎湃的是酒吧里那场戏。李缇带着余虹到酒吧里去见若谷和周伟。相互介绍完毕，英文歌曲悄悄响起。余虹和李缇微笑的面孔在霓虹灯的辉映下火红而热烈，她们握着羊肉串摇摆着走进昏黄而热闹的酒吧。环境音响逐渐强烈起来，细微嘈杂的谈论声，有朗读诗歌的、有讨论政治的、有自弹自唱的，还有欢快一些的歌曲，这些都依次变强变清晰又变得微弱变得模糊。镜头摇晃不定，被摄主体行云流水般变换，光线富有节奏的乎明乎暗，特写与长镜头、平行蒙太奇与镜内蒙太奇轮番出现。舞蹈部分的焦点随音乐节奏变化，形成朦胧飘忽的影像风格。随后画面淡入，与余虹在阴影里的无表情的面孔叠影，最终消失。音乐一直延续到画面消失后的脸秒钟，与环境音响叠加，并衔接上余虹的日记独白。
我愿相信当时北京确实有这样的酒吧。在酒吧里聚集着各个大学里的中国学生和外国留学生，他们在一起聊天、听音乐、朗读诗歌、探讨人生观价值观，他们还在一起唱歌跳舞，一些人还在那里找到了自己的恋人。那里是自由的，人们愉快地享受着那份自由。在那里，他们有这样一种幻觉：他们自信满满，他们由衷地愉快，他们之间坦诚相待，他们无比的自由。从那里，我们可以看到，他们是怎样的有礼貌有修养，又是怎样得睿智和豁达。酒吧里充满了“小资”和“自由主义”地气氛，一派“伊甸园”的景象。然而紧接着的是余虹那张无表情的冷面孔和墙壁栅栏的阴影，它打碎了我对那个酒吧的美好想象，使我不得不重新回到那种“闭塞”“阴郁”地环境里。
令我惊叹的羽毛
期待已久的关于集会的戏终于开始了。在此之前余虹曾两次坐在无水的游泳池边，她的精神变得恍惚并出现幻觉，在阴郁的蓝色空间里零星地飘荡着一些白色的羽毛。还有一次，在课堂上，余虹朝窗外望去，在婆娑的树影里有几片细羽缓缓飘落。一切自我的抒情结束以后，一句“等等我”揭开了那场轰轰烈烈的集会。晃动的摄影机，动感又有些绝望的音乐贯穿了整场运动，喧闹声、歌声、呐喊声、笑声夹杂其间。剧烈的空间运动，振颤的人群和飞扬的尘土，在油画般的画面里一些暗红的旗帜时隐时现。而在整个的喧闹过程中，那一片一片的白羽一直在空中飘荡。最终音乐的高潮结束之后，剩下余虹、周伟和李缇，三个人在寂静的街道上游荡，那些羽毛不见了。
羽毛——洁白、轻盈、飘忽不定，正如他们的青春和梦想，正如他们渴望的自由。全片大部分时间是来自余虹的“记忆”，视角自然是余虹的。她是一个有欲望的女人，又是一个不愿掩饰自己的人，在她的心里充满了自我的幻想和不现实的需求。她总是游离在大众之外，无论是课堂还是宿舍生活，就是那场运动她也没有别人那样的激情似乎同她没有太大关系一样，工作以后她仍然“特立独行”，曾经还同有妇之夫来往过。在她的眼里，世界并不那么真实，总是漂浮着一些痛苦的残羽。
几个细节
1. 大学生活开始的那部分：从余虹微笑开始后的几组镜头，余虹几乎没有出现过，而出现最多的是冬冬。那些大学生活的白描里缺少余虹的影子，正是余虹游离在外的一种表现。那种有节奏又富有激情的生活似乎并没有让余虹的笑容持续多久，因为接下来就是她在书摊上的冷面孔和过马路时候的落寞。还有声音剪接在这里非常精彩，环境音响的出入非常自然，那个作为环境音的小提琴曲竟然那么自然地延续到下几个镜头中。场景的调度和氛围的烘托感觉非常棒。值得一提的是，有一处剪接，先是影院投影窗口处望见的影像(《四百击》片尾处的奔跑)，接的是余虹参加的赛跑。此处周伟也有出现，可能是做伏笔。
2.余虹与李缇跳舞的段落：这个段落从余虹与周伟的分手开始，余虹情绪低落神情恍惚。李缇发现余虹在楼顶转悠，她被吓坏了。(后来，李缇在德国跳楼自杀，那时她是否想到曾经为余虹而担惊受怕？或许她是代表了余虹她们完成心中的“梦想”——死亡，这个在后面的一段日记中也有提到。)接下来，夜谈、试衣、跳舞。在独白处说道——“真希望镜子里同时出现这样的两张脸”，这里的另一张脸与李缇有关。随后李缇谈起了周伟，显然对他们三人的关系变化有所暗示。
3.余虹的结局：对余虹的结局影片是这样介绍的——“余虹后来一直和她在重庆认识的抚宁的年轻人住在扶宁，他们一起在离抚宁26公里的卢龙服务区工作，直到2003年的冬天……”。周伟的结局是“直到今天”。那么余虹从2003年冬到“今天”在干什么？死去了？失踪了？还是……？余虹说过她们那样的人不会轻易地去死……难道2003年冬就是“今天”？
4.影片结束处：结束处的大部分镜头在以前已经出现过了，但是关于李缇在街上的那段奔跑和行走前面是没有的。最终李缇的背影消失在黑幕里。
